矿物学家叶大年院士,1939年7月21日生于香港(原籍广东鹤山)。1962年毕业于北京地质学院岩矿专业。1966年中国科学院地质研究所研究生毕业。中国科学院地质研究所研究员。1991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(院士)。开拓结构光性矿物学的新领域,著有《结构光性矿物学》,提出了几十条定量和定性的规律;结合矿物材料科学,在中国首先开展玄武岩岩浆在不平衡条件下结晶作用的研究,发现假高压效应;解决了长石、辉石、石榴石等主要造岩矿物的X射线鉴定难题,撰写专著,推动了岩石学研究;开展统计晶体化学研究,发现分子体积的可加和性和地球圈层氧平均体积守恒律;研究颗粒随机堆积的体积效应,发现一系列新规律。
一、艰辛的少年时代,立志奋争
叶大年院士的家乡在广东省鹤山市仁和乡围墩村,这是一个座落在珠江流域西江畔的村落,清朝初年属于围垦的范围,从家乡的名称就可以看得出来。时隔二百多年,到20世纪40 年代,他记事时,人口已经很稠密,村子里已经没有多少田桑, 他家只有半亩左右的桑园,村邻多在外打工或靠南洋侨汇度日。他父母亲的祖辈都是从江西迁到珠江三角洲来的,迁来鹤山有十几代人了。他的曾祖父在西江替别人打工,专门把广西的薪柴运到广州贩卖。他的祖父(叶贵全)在香港“南和行”做账房会计,南和行是香港著名企业家李石朋开的大粮行。早年李石朋回老家物色伙计,见他祖父忠厚勤奋,就把他带到香港,几十年来一直都在这位同乡的粮行工作,年收入相当可观。积两代人“捞世界”的经验, 他祖父终于悟出一道理,孩子只在乡下读私塾不行,将来不能在香港混,要读英文,于是就把他父亲从乡下接到香港念英文的小学和初中。30 年代初,广东的高等教育有大发展,国立中山大学的学费较低,父亲就回到广州来念高中,把自己带有乡土气息的名字叶福宁,改为叶勉之。由于香港和广州学校数学水平不同,为此他父亲还上过补习学校补习数学,在那儿结识了只比他大几岁的数学教员李国平(后来是中国科学院院士),李国平当时只是大学一年级学生, 他父亲很佩服李国平的学问。高中毕业后, 他父亲考上中山大学土木工程系。叶家自江西迁来鹤山到父亲这一代总共14代人,只中过一个举人,第二个“举人”就是他父亲了。他父亲只身在广东省城生活,时常参加“鹤山留省同学会”的活动,在那里认识了他的母亲冯剑虹。她是马来西亚华侨,12岁就独自回国,认识他父亲时她在广州执信女子中学上高中。
他父亲大学三年级时和母亲结婚,1938年他父亲大学毕业,在黄埔港实习,日本鬼子侵略战火烧到广州,他撤退到香港,带着母亲和一岁的哥哥在家闲居。1939年7月,叶大年就在香港出生了。没有工作,一家四口靠祖父养活,终究不是办法,就在这时,滇缅铁路开工,经中山大学教授介绍,他父亲在滇缅铁路局找到一职务,在林同炎(现世界著名材料力学家,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)手下做工务员(即技术员),尔后紧接着就把他们母子三人接到“瘴疠之乡”——滇西生活。从1939年底起,叶勉之、冯剑虹一家就永远离开了香港(五十多年后,他哥哥和妹妹曾去香港旅游)和离开了家乡,在云南、贵州和四川辗转了15年,这15年在叶大年院士成长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。
1.襁褓中颠沛
叶大年出生后没几个月,母亲带着他哥哥和他,先坐轮船到越南的海防,上岸后坐火车经河内到昆明。以后他常常听母亲说起那次艰辛而危险的“旅行”,在越南海防的海关,越南的关员任意地翻他们的箱子,随意没收他们衣物,大部分行李又在滇越铁路托运时“丢失”,当时真不知今后的日子如何过。从 1939—1943年,这4年间,他们一家跟随父亲先后在滇西、滇中和四川辗转。由于年纪太小,他记不得什么东西了,只记得经常搬家打铺盖卷,家里有几张打了补丁的油布;他们坐的汽车不烧汽油而烧木炭,上坡时,汽车呜咽着,司机助手用三角木垫车轮,呜咽声好不凄惨,很像哭声;路途上怕土匪抢劫,母亲总是把钱或金戒指分散地缝在孩子们的棉衣棉裤里。
1943年,在那兵荒马乱的时代,领着一家人东奔西走苦不堪言,同时也十分危险(经常遇土匪或翻车),经过一番周折,他父亲又把母亲和他们弟兄三个送回广东老家。这时,香港早已沦陷,祖父已去世三年多,香港的家已不复存在。原来在围墩老家有些名望的叶贵全家就此衰败,现在又从云南撤回四口人,吃饭就成了问题。他父亲送他们回家的初衷是,以为祖父的遗产中应有他们这一房的一份,不幸的是,他们被告知,祖父的遗产被伯父做生意赔尽,早知如此何必回乡呢。显然,他们一家不能在家乡呆下去,所以只住了几个月,又再次背井离乡,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。
1943 年,回老家时,他已经四岁,多少有些记忆力了,印象最深的是饥饿和日本鬼子。家乡因为侨汇的来源已断,整个处于饥饿状态,家家都没有干饭吃了,粥越煮越稀。他的曾祖母九十六七岁,老糊涂了,常常说:“现在的妹仔(丫鬟)总是骗我,我五岁就见过红头贼(太平军),就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稀的粥。”祖母不时从腰带中取出已经贬值无用的纸币唉声叹气地数来数去。村里已有人浮肿和饿死,邻里相见,无人敢问:“吃过饭没有?”有一天,有一队日本鬼子,由广州出发去西江扫荡,失败后,退回广州路经围墩,在围基上走过,离他家祖屋只有几十米。他和一些村童用广东话唱民谣:“……,箩盖园,买只船,船没底,淹死两个日本仔,一个浮头,一个沉底……”伯父忙来阻止,怕惹来杀身之祸。其实日本鬼子并没有理会这帮孩子,事后人们说,日本人打了败仗,提不起精神来,否则就要遭殃了。这是他有生以来唯一的一次见到日本鬼子,但是,他深深地记住了:必须战胜日本人,不能让他们得胜,日本人胜,我们就会遭殃。这次日本鬼子回广州并没有走大路,而是按照军用地图走一条荒废了七八十年的小路。15年后,叶大年上了北京地质学院,见一些旧的地形图是“华北日本支那军总部”绘的,就马上想起,1943年日本鬼子过他家乡的情景。他在工作中使用的都是军委测绘局航空摄影测绘的地图,非常之精确,他深知军用地形图的重要,是生命攸关之物。
2.第二次背井离乡
在乡下没住多久,他父亲又把他们母子4人接了出来,沿西江乘船逆水而上,经过肇庆和梧州时,船虽靠岸,父母并没有带他们上岸,最后他们到了广西平南县丹竹镇,因为他父亲在这里修筑军用飞机场,是机场一个工区的帮工程师(即助理工程师)。他们在丹竹虽然只住了很短的时间,但是,却让叶大年亲眼看到什么是战争,亲身经历轰炸和扫射。事情是这样的,一天叔祖母带着他们弟兄三个去飞机场看陈纳德的“鲨鱼式”战斗机起飞和降落,不料日机来偷袭,机场没有发警报,日机就飞抵他们的头上。父亲去镇子上理发去了,不在现场,幸亏父亲的一个同事,一听声音不对头,跑过来叫他们快逃命。说时迟那时快,日机低空投弹和扫射,他们不仅可以看到日本的“红膏药”标记,而且能隐约看到日本飞行员的脑袋。炸弹呼啸着落下,在附近爆炸,机枪子弹打在身边的地上直冒土烟。叔祖母背着弟弟,哥哥在前面跑着,他在后面呼号着跑不动:“四婆,放下弟弟,背背我。” 他们终于在一条小水沟的小石桥下躲过了这场灾难。由于惊吓过度,事后他有几天连路也不会走。修筑丹竹飞机场时,有美国工兵的机械工程队,工区多,机械少,工期紧,父亲的工区没有用美国工兵的机械,是发动当地的老百姓到江边去挖鹅卵石,计量收购,男女老少齐上阵,结果父亲的工区工程进度超过美国工兵的机械化。许多年后,当他读到毛主席的话“战争的真正伟力在于民众之中”时,备感亲切。我们常常看不到人力的重要,片面强调机械化,80年代,在中国沸石矿开采方针的讨论时,叶大年就向大家讲述,40年前,他父亲发动农民用扁担胜过美国工兵机械化的故事,坚持由农民自己手工开采,使农民得到最大的实惠,实践证明他的意见当时是正确的。
随着抗战形势的严峻,日军大举向广西推进,丹竹机场的工程队伍被调到云南,任务是抢修保密公路,即云南保山到缅甸的密支那的国防公路,这条公路又叫中印公路,或叫史迪威公路,工程队伍先行,家属随行政人员最后撤离丹竹。撤离时,柳江发大水, 他们乘小汽轮溯江航行很慢,走了四五天才到柳州,就在到达柳州的当天晚上,母亲在一个军用仓库里生下他的大妹妹。在柳州他们逗留了几日,仍随家属的队伍坐汽车奔赴昆明。途中经过贵州的晴隆,它处于路况最惊险的“24道拐”的地段,晚上投宿晴隆,吃饭时见到一个没有舌头的乞丐,当时觉得非常可怕。两年以后,抗战胜利,又路经晴隆,还看见这个乞丐。正是因为“24道拐”和没有舌头的乞丐,晴隆这个地名,他就牢牢地记住了。整整50年后,他当了全国政协常委,去六盘水市考察,又路经晴隆,还专门到街面上问当地的老人,知否没舌头乞丐之事。皆云非50年前的居民,故不得而知。他们到了昆明没有见到父亲,因他父亲一直在滇西前线抢修公路,他们就在家属“营地”住着,差不多过了一年后,保密公路通车后他父亲才回到昆明。
有一天,父亲的一位同事从工地回来说,因为工头平常欺压少数民族民工,积怨太深,民工罢工并暴动,工地的大小工头和技术人员多被打伤,父亲是少数没被打的人之一, 原因是,他父亲比较尊重少数民族民工的人格,并关照他们的病痛,在民工中有些相识的人。他们家的人悟出一个道理:任何时候都必须平等待人。后来他们家在贵州住了很长的时间,贵州是多民族的省份,叶大年有一些同学是少数民族,所以对少数民族很有感情,1996 年,他在贵州加入了苗学会,1998 年在北京加入了全国侗族文化学会,结交了一批侗族和苗族的朋友。正是因为如此,他专门研究了侗族、苗族、彝族聚居区的经济地理学问题。
3.第二故乡——贵阳
1945 年8月15日,抗战胜利了,彻夜的鞭炮声响遍了昆明全城,鞭炮声冲走了8年离难的晦气,给流落他乡的人们以返回老家的希望,仅仅6岁的叶大年也激动不已,抗战胜利和以后的贵阳解放及打倒“四人帮”是他这一生中最兴奋的三件事。那时他父亲在粤桂公路找到工作,在朋友的帮助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到“黄鱼票”(即半非法的黑市票),领着全家到了柳州,途中在安顺附近,一辆军车企图超他们的车时翻入稻田中,六轮朝天,军车上的“黄鱼”有的被抛出来,有的被压在车下,好惨啊!他们的车连停都没停,司机说:“不能停,军车惹不起。”几十年来,一提起翻车,他就想起这次惨象。他们在柳州住了大约有一年,家里又添了二妹,当时哥哥8岁, 他6岁,全都没有上学,只听说过“幼稚园”,但从未见过。一个工程师带着妻子和五个完全没有受正规教育的孩子生活着,在今天看来是件怪事,可在那时,见多不怪。他说没受正规教育,并不等于没有受教育,早在昆明逃难时,母亲就是哥哥和他的全能老师,她教他们国文、算术和音乐,而且还会给他们种牛痘、开中药方、拔牙和做衣服,总之在他们的眼里母亲样样都会干。1946 年,交通部成立湘桂黔铁路工程局都(匀)筑(贵阳)段工程处,他父亲是筹备组成员,于是又举家迁往贵阳,从此,叶勉之、冯剑虹一家就和贵州有不解之缘,扎根于铁路事业,祖孙三代有8个人在铁路工作,叶大年对铁路事业也特别关心。
4.上学和笃学励志
到了贵阳,叶大年他们哥仨上了小学,而且是最好的公立学校(贵阳实验小学,即今天的南明小学),哥哥插班四年级,他插班二年级,而且都名列前茅,这充分证明母亲和父亲自办的“家庭学校”是合格的。一年后,铁路工程处办了子弟学校(扶轮小学),他们都转到扶轮小学,妹妹也入了幼稚园。扶轮小学的学生不多,只能复式教学,即两个年级合用一间教室,一班上课,另一班同堂自习,颇像山区农村的学校。但是,教员的质量都很高,大多是工程师太太或青年技术人员兼任,老师中高级师范毕业和大学毕业的比比皆是,教学质量都很好,而且还开设其他学校没有开设的课程,如英语和铁道常识。这所小学有一首振奋精神的校歌,他至今还会唱:“贵山富水,佳气郁葱葱,火车如电过,文化随交通,我们励品学,锻体魄,奋发志气雄。”在扶轮小学,给他印象最深的是讲授铁道常识课的老师李仲芳,李老师是工程处的工程师,他除了讲铁道常识,如车站、道岔、轨距、隧道、坡度等等外,还讲詹天佑的故事、鬼谷子的故事和孙膑及庞涓的故事,解放后李先生是西安公路局的总工程师。虽然他们上了学校,父母亲并没有放松对他们的教育,尤其是父亲,他抓英文,用的是开明书局的英语读本,强调“傻读、傻背”,抓算术是用日本人写的算术习题集,不断地要他们演难题,如鸡兔同笼问题、植树问题、时钟问题、行程问题等等。叶大年认为,父亲抓他们的算术学习是第一流的。中学后,父亲又以“三S平面几何”和“范氏代数”课本来要求他们,并常常给他们讲李国平的故事。
长大了要做一个土木工程师,这是父母给他灌输的,母亲甚至作了一篇范文,让他背下来以便应付升学考试。在旧社会,土木工程师比较容易找工作,尤其是铁路,被人称之为“铁饭碗”,所以继承父业就成为他们弟兄的志愿。后来又添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,一共7个孩子。为了糊口,母亲出来在铁路上找了一份工资比临时工还低的工作。虽说有美好的愿望,可是家境越来越困难,要把孩子培养成土木工程师实际是不可能的,哥哥小学毕业考上公立的师院附中,没钱缴学费,只得卖了爷爷留下的长袍,此时不由得想起母亲教他们唱的《渔光曲》:“爷爷留下的破鱼网,小心再靠它过一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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